
作者:张龙杰配资论坛登录入口官网
一、安仁镇的少年
清光绪十三年(1887年),四川大邑县安仁镇,刘公赞的第五个儿子呱呱坠地。这个孩子取名文彩,字星廷。
刘家原本是安徽人,明末为官,后辗转入川,移居大邑县安仁镇。到了刘公赞这一代,家底算不上殷实——三十多亩土地,兼营一座烧酒作坊,住的也不过是一座十来间房的小四合院。在当地,这样的家业只能算个小康。
刘文彩七岁那年,父亲把他送进私塾。可这孩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,三天两头逃学。先生教的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他背得磕磕绊绊;可街面上的行情、赌桌上的规矩,他一听就懂。父亲见他无心向学,便让他去田间地头干活,又让他到烧酒坊当监工。可不论种地还是酿酒,刘文彩都干得三心二意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不务正业的五儿子,竟在赌场上找到了自己的“用武之地”。安仁镇地处交通要道,是四县交界的商业中心,赌场里三教九流云集。刘文彩整日混迹其间,非但没有把家业败光,反而左右逢源,很是赚了不少钱。父亲见他确有几分本事,便由着他去,还拿钱支持他做起了小生意。
起初,刘文彩不过是赶着牲口贩运货物,做些倒买倒卖的小买卖。但他天生一副精明的头脑,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几乎没有亏过钱。那时的安仁镇上,谁也想不到,这个在街头巷尾倒腾货物的年轻人,日后会成为名震川西的大地主。

二、兄弟联手
刘家六个儿子中,最出息的是最小的刘文辉。这个比刘文彩小八岁的六弟,先后就读于陆军小学、陆军中学和保定陆军军官学校,毕业后顺利进入川军。凭借堂侄刘湘的帮助和自身的才干,刘文辉迅速崛起——1920年,年仅二十五岁的他就以一旅之长的身份占据了叙府(今宜宾),成为叙府十三县的统治者。
1922年冬天,刘文彩收拾行囊,奔赴叙府投靠六弟。
刘文辉对这个五哥素来推崇。他知道五哥读书不行,但做生意是一把好手。刚到叙府,刘文辉便任命刘文彩为叙府船捐局局长,一手将财权交给了他。刘文彩没有辜负弟弟的信任——上任之后,他充分利用刘文辉的权势,将触角伸向叙府的各行各业,从官府到军队,从城市到农村,从商界到江湖,无孔不入。
在刘文辉的庇护下,刘文彩先后担任叙府百货统捐局局长、四川第四十二区烟酒专卖局局长等职。兄弟二人一文一武,配合得天衣无缝——刘文彩敛财,刘文辉扩军;刘文辉用枪杆子给哥哥开路,刘文彩用钱袋子给弟弟撑腰。没过多久,刘文彩就在叙府建立起一套庞大而错综复杂的班底,权势最盛时,在叙府几乎说一不二。
但真正让刘文彩富可敌国的,是鸦片。

三、鸦片大王
1927年夏天,刘文彩召开了一次“川南禁烟会议”。会议名义上是“禁烟”,实际上却是公开确立鸦片专卖制度。
彼时刘文彩已担任川南禁烟查缉总处总办。他利用这个身份,执法犯法——以禁烟的名义大量贩卖鸦片、制造吗啡,成为包销云南鸦片的毒品大王。他强迫农民种植罂粟,然后征收烟苗税、烟土税、经纪税、红灯税,名目繁多;对不种罂粟的农民,就收“懒税”。川南一带,鸦片泛滥成灾,“十室之中,必有烟馆;三人行,必有瘾客”。
在刘文辉的掩护下,刘文彩垄断了盐巴、药材、棉纱等行业,获取暴利。他还在宜宾开设了上百家烟馆。高额的鸦片税收和垄断利润,让刘文彩的家产像滚雪球一样膨胀。到20世纪30年代,他已经垄断了四川到云南的鸦片贸易。
与此同时,刘文彩的官位也水涨船高。1928年,其胞弟刘文辉升任四川省政府主席,刘文彩被委任为川南水陆护商总处处长。1930年,护商大队被扩充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四军第十八团,刘文彩自任团长。1931年,他成为掌管宜宾、江安等八十一个县征税大权的川南税捐总局总办。1932年,二十四军叙南清乡司令部成立,刘文彩任司令,下辖两个团,号称“川南王”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1933年,刘文辉与堂侄刘湘爆发了著名的“二刘争川”之战。刘文辉战败,势力大减。刘文彩不得不随弟弟退出叙府,返回老家大邑县安仁镇。
但此时的刘文彩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赶牲口的小贩了。即便退回老家,他仍坐拥近万亩田产。

四、庄园春秋
回到安仁镇的刘文彩,开始了人生中最大规模的营建——刘氏庄园。
庄园始建于1928年,到1942年才基本完工。整个庄园占地七万多平方米,建筑面积两万一千多平方米,由南北相望的两大建筑群组成。南部是老公馆,1932年建造,占地一万平方米,有二十七个院落、一百八十多间厅堂住室、三处花园、七道庄门。四周由六米多高的风火砖墙围绕,大门两侧墙壁均有枪眼。北部是新公馆,1942年落成。
这座庄园的每一寸土地,都浸透着农民的血泪。刘文彩每撵走一户或几户农民,就砌一堵墙、开一道门、修一座房屋。庄园内重墙夹巷,阴森恐怖。据说,他先后霸占了二十三户农民的屋基和田地。
老公馆内,有一处后来闻名全国的地方——收租院。每年秋收季节,刘文彩便抛出“催租令”,要求佃户按规定日期交完全部租子。送租、验租、风谷、过斗、算账、逼租、反抗——收租院里的每一个环节,都是一场农民与地主之间的生死较量。
关于刘文彩的恶行,民间流传着许多骇人听闻的故事:私设水牢、草菅人命、喝人血、吃人奶。然而,根据后来的调查,水牢的说法尚需进一步考证,原址可能实为鸦片烟库。所谓“喝人奶”的传说也被证实为虚构。但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说,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个问题——在无数农民心中,刘文彩就是“刘老虎”,是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。
1941年,刘文彩建立了“公益协进社”,实为川西地区的袍哥组织。各地的土匪恶霸在他的卵翼下为非作歹,号称“十万兄弟伙,一万多条枪”。这个组织在大邑、邛崃、蒲江、崇庆、新津、雅安、宜宾、乐山、眉山等十七个州县设有分社和支社三百六十多个。刘文彩的势力,已经远远超出了“地主”的范畴。

五、善举与争议
就在刘文彩巧取豪夺的同时,他做了一件让后人争论不休的事——兴办文彩中学。
20世纪40年代,刘文彩开始“济困扶危”。他个人出资兴建了文彩中学,校产总值三亿五千多元法币,折合当时美金两百万元以上。其教育规模在当时的四川乃至全国私立学校中都是最大最好的。据说在学校建成之际,刘文彩刻碑明示:“学校成立之日,刘家不再对校产拥有所有权和使用权”。
也正因如此,近三十年来,出现了一股为刘文彩“翻案”的风潮。有人说他是一个“受人尊敬的传统乡绅”,有人说他“待人厚道,常对邻里乡亲扶危济困”。他的孙子刘小飞更是多年来坚持为祖父“翻案”,甚至在刘氏庄园担任讲解员,试图证明祖父并非传说中的“恶霸地主”。
然而,另一面的刘文彩同样不容否认。他在川南税捐总办任上,税捐项目达一百五十多种,大肆搜刮民脂民膏。他垄断鸦片贸易,让无数人家破人亡。他豢养袍哥武装,横行十七个州县。正如有研究者所言:刘文彩的所作所为,“叫你没办法将他说成好人”。他既搜刮民脂民膏、助长烟毒,又慷慨兴学、济困扶危——这两种形象,共同构成了一个真实的、复杂的刘文彩。

六、落幕
1949年10月,刘文彩病危。家人将他从外地急送回安仁镇,途中行至双流县地界,这位六十二岁的“川南王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他死在了新中国成立的前夜。
然而,刘文彩的故事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结束——恰恰相反,他的“传奇”才刚刚开始。
1958年,四川省文化局发文,决定将刘氏庄园保留,设立“地主庄园陈列馆”。陈毅元帅题写了门牌。陈列馆制作了刘文彩的《百罪图》,列出“吊打农民”“割耳”“强奸”“杀人”等一百种罪行。
1965年,四川美术学院的师生来到刘氏庄园,以刘文彩为原型创作了大型泥塑群像《收租院》。一百一十四个真人大小的人物,一百一十八米长的连续场景,分为交租、验租、风谷、过斗、算账、逼租、反抗七个部分。这组泥塑后来在中国美术馆复制展出,接待观众超过两百万人次;随后又在阿尔巴尼亚、越南、日本、加拿大等国展出,产生了巨大的国际影响。
刘文彩,这个已经死去的人,成了一个符号、一面旗帜、一具“政治恐龙”。
而在安仁镇,还有一个人默默守着关于他的记忆——五姨太王玉清。1937年,二十五岁的王玉清嫁给了五十二岁的刘文彩。两人一起生活了十二年。刘文彩死后,王玉清靠打布鞋、做咸菜艰难维生。但她每天早晚都要烧两柱香,嘴里念叨着:“我想‘老头子’!”2003年,九十二岁的王玉清去世。研究者评价她:“她生前是中国大陆仅存的最后一个五姨太了”。

如今,刘氏庄园已成为大邑刘氏庄园博物馆,是国内保存最完好的一处封建地主庄园。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游客走进这座高墙深宅,看那金碧辉煌的厅堂、阴森恐怖的收租院、栩栩如生的泥塑群像。
而关于刘文彩的争论,至今仍未平息。有人说他是恶魔,有人说他是乡绅;有人说他恶贯满盈,有人说他功过相抵。也许,历史的真相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——在那个军阀混战、民不聊生的年代,一个依靠弟弟的枪杆子发家的商人,一个垄断鸦片却兴办学校的恶霸,一个让农民恨之入骨却让五姨太思念终生的男人,本身就充满了难以调和的矛盾。
从安仁镇的赌场少年,到叙府的“川南王”;从垄断鸦片的毒枭,到捐资办学的“乡绅”;从被万人唾骂的恶霸,到被反复书写的传奇——刘文彩的一生,恰如川西平原上那片迷雾笼罩的土地,看得见轮廓,却看不清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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